下午西点半,昊天医院院长办公室的百叶窗滤过午后最后一缕暖金色的阳光,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整齐的条纹。唐浩正戴着金丝边眼镜,低头翻阅着普外科上周的手术并发症统计报告,指尖在打印纸上轻轻划过,标注出几例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胆漏的高危因素。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桌上那杯己经凉透的绿茶的清香。
“当当当。”三声节奏均匀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请进。”唐浩头也没抬,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沉稳,笔尖依然在报告上移动着。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唐院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半个月前您主刀做急性化脓性阑尾炎穿孔合并弥漫性腹膜炎的那位张大爷,今天回医院来了。”
唐浩这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在面前的是外科主任李建国,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听诊器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签字笔,胸前的工作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刚在收费处结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还特意说一定要当面向您表示感谢。您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唐浩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李建国应声转身出去,唐浩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半个月前的场景,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天急诊科打来紧急会诊电话,说来了一位急腹症患者,己经出现感染性休克的早期症状。他赶到急诊室时,看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的老人,蜷缩在推床上痛苦地呻吟,身边只有一个同样穿着工装、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当时情况危急,必须立刻手术,但父子俩翻遍了全身,只凑出了不到八百块钱,连术前检查的费用都不够。看着老人逐渐加快的呼吸和下降的血压,唐浩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自己垫付了五千元的住院押金,亲自为老人实施了急诊阑尾切除术加腹腔冲洗引流术。手术很顺利,老人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术后第二天早上查房时,病房里己经空无一人,父子俩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件事在医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说唐院长太好心被人骗了,也有人说现在的农民工就是这样,欠了医药费就跑路。唐浩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心疼那五千块钱,只是觉得自己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回家后,妻子吴云知道了这件事,也忍不住数落了他一顿,说他太容易相信别人,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结果今天人家来送钱来了,“看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唐浩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我当初还真以为他是逃单了,差点就用最狭隘的心思去揣度别人。原来人家只是有难处,不是故意拖欠。”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建国侧身让进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张大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纯棉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裤脚沾着些许水泥点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材结实,头上还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蓝白格子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父子俩一进门,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唐浩,脸上立刻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张大爷快步走上前,不等唐浩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唐院长!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您帮我垫付医药费,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这份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给您磕个头吧!”
说着,老人就要俯身磕头。唐浩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紧紧扶住老人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了起来:“大叔!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真诚:“我们医院本来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治病救人是我们医生的本分。您这一拜,我可受不起,折我的寿啊!谁还没有个遇到难处的时候呢?换了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医生,都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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