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光学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红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白炽灯下,六十多岁的张怀民蜷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他身上的白大褂沾着几块暗红的血迹,满头银发被汗水粘在额前。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枯瘦的双手依然拼命护在胸前,怀里抱着一块拳头大小、未经打磨完全的玻璃块。
旁边几个穿着旧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年轻研究员,早就乱了方寸,围在老所长身边手足无措。
卢子真快步跨上前,蹲下身子,手指有些发抖的探向张怀民的鼻底。
察觉到还有微弱的呼吸,他松了口气,扭头冲着跟进来的耿欣荣大吼起来。
“快去开车!直接用院里的吉普!把老张送军区总院,快去!”
耿欣荣拔腿就往外跑。
林振半蹲在张怀民身侧,查看着张怀民的状态。他抬头看向旁边眼圈红红的研究员。
“到底怎么弄成这样?”
其中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林总师,自从您拿来那几张特种光学玻璃的配方,张所长立了军令状,带我们吃住在实验室。这大半个月,我们烧了半个库房的原料,好不容易拉制出了合格的镧系玻璃和氟冕玻璃。”
年轻人指着工作台上一排装在绒布盒里的半成品镜片。
“前面几片球面透镜,虽然难搞,可靠着咱们几台老掉牙的毛熊五十年代产的研磨机,加上老技工的手艺,总算磨出来了。”
他看着张怀民怀里抱着的玻璃疙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卡在最后这一块,非球面投影物镜上。”
林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透亮的玻璃。
非球面,代表着它的曲率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圆弧。
它是根据十分复杂的数学函数不断变化的曲面。
年轻人指着桌上一叠画满坐标和曲线的草纸,叹息道:“咱们国内根本没能检测这种复杂曲面的仪器。没法检测,就不知道玻璃表面的误差具体在哪,更不知道差了多少纳米。”
“所以,张所长就自己动手?”林振问。
“没有别的路走。”年轻人眼眶更红了,“张所长说,不能因为他这一个零件,拖了整个801工程的后腿。他凭着干了四十多年的光学手感,纯靠手工去盲磨。”
林振默然。
人的手再巧,也是肉长的。
光刻机的物镜平整度要求在纳米级别。
一根头发的直径都有几十微米,一微米是一千纳米。
用肉体去丈量纳米,这和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走钢丝没任何区别。
角落的铁皮垃圾桶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玻璃。
“报废了十几片了。”年轻人指着残骸,“每一片都搭进去了大笔的外汇材料费。张所长心疼啊。他把自己反锁在暗室,三天三夜没合眼。今天早上我们踹门进来送饭,他就已经倒在地上了,还吐了一地的血……”
整个暗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卢子真看着相识多年的老伙计,眼角发酸。他知张怀民的脾气,这老头轴得很,把国家交给的任务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
这次项目立了军令状,卡在最后一关,这老头心里过不去。
“老张啊,你这不是瞎胡闹吗,命都没了,还怎么搞科研?”卢子真捶着大腿。
就在这个时候,地上的张怀民喉咙里发出几声拉风箱般的喘息,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入眼看到围在身边的卢子真和林振,张怀民的脸色变得灰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还没去见马克思啊……”
他费力的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老张,你别乱动,车马上就来。”卢子真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张怀民却固执的推开他的手,目光直直盯住林振。
“林总师……”
他干瘪的嘴唇哆哆嗦嗦,含糊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国家……”
“你给的配方,那是大佬才能想出来的方子,材料没问题。是我没用,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流。
他把国家的光学前途扛在自己肩上,现在自认为搞砸了,心里那股气完全泄了。
“我把事情办砸了!我没脸见大家!”
他挣扎着举起怀里那块带着血迹的半成品玻璃,就要往坚硬的水泥地上砸。
“我这双手废了!要它有啥用!”
这一下变故来得极快。
旁边的研究员连喊叫都来不及出声。
林振伸出右手,一把钳住了张怀民的手腕。
玻璃块悬停在半空,离地面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谁说你办砸了?”
林振看着张怀民的眼睛。
张怀民愣了一下,满是泪水的脸上全是自责。
“林总师,你就别安慰我了。”张怀民惨然道,“我自己干了半辈子光学,心里清楚。盲磨是死路一条,根本磨不出纳米级的非球面,这是技术上的绝境,咱们龙国,跨不过去这个坎!”
绝望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张怀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开几人的手,就要朝旁边的水泥墙撞去。
“我没脸活着!我给国家浪费了那么多钱,我以死谢罪!”
“拦住他!”卢子真吓出一身冷汗,和几个研究员七手八脚紧紧把张怀民抱住。
暗室里哭喊声乱成一团。
对于一个把科学信仰当成全部生命的老一辈知识分子来说,看着国家的希望在自己手里断绝,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振站直身体,看着绝望崩溃的张怀民。他深知,现在说软话劝不住。
“张所长,安静。”林振沉下脸,严厉出声。
暗室里的人被这一声震得一静。
张怀民停止了挣扎,大口喘着粗气,老泪纵横。
林振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镜片,正色道:“这不是无路可走。”
“你靠着一双手,蒙着眼睛去磨纳米级别的非球面,这不是盲人摸象是什么?”
张怀民张着嘴,哑口无言。他知这是盲人摸象,可是没设备,除了用命去磨,他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林振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你摸不到,不代表它做不出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振的声音稳健有力,透着十足的底气。
“你缺的不是手艺。”
“缺的是一双能看清微观世界的眼睛。”
他看着张怀民有些呆滞的表情,温声补充。
“既然没设备检测曲面误差,那今天,我就给你造一双能把这纳米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
以上是 北风飞舟 创作的《摊牌了,我是国家级工程师》第 765 章 第658章 老张,你怎么了。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026书院,请支持北风飞舟原创。